江青月醒来之后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躺在床上，眼睛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，像是在辨认这里是阴间还是阳世。

    等江醒的话落下去，二癞子和林兮都退到了外间，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时，她才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胳膊死死地环住自己，肩膀剧烈地抖着，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而破碎的哭声。

    像要把这几年咽下去的委屈和惊吓全数呕出来，她哭得浑身打颤，眼泪把前襟和膝头都打湿了，却还是不肯抬头，像是连让人看见自己哭的模样都觉得羞耻。

    江醒安静地坐在床边，没有劝她，也没有催她。

    她早就不会在人前哭了，能这样抱着自己哭一场，说明她还愿意活，活过来的人，才有眼泪。

    当初江青月从她手里拿走的那个解药，本就不完全，那是她单独找顾老大夫重新配过的，能解掉大部分的毒，又让人陷入假死。

    只要不是有人特意细细把脉，谁也发现不了，所以黄龙村的人才都以为江青月死了，敛尸下葬时，也没人起疑。

    而江青月被埋进后山那口薄棺之后，是二癞子半夜悄悄去把她挖出来的。这件事，也是江醒私下吩咐二癞子去做的。

    二癞子别的本事不济，刨土挖坑的活计却利索，赶在天亮前把人从坟里背回来，藏在自家屋里，用一碗药吊着她那半口气。

    江青月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挨到江醒回村，才把最后一粒解药给她喂下去。

    等江青月哭够了，江醒才开口，声音不轻不重：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江青月听完，怔怔地望着她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想开口说些什么，嗓子却还哑得厉害，只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：“谢谢……”

    不假思索地说：“我想跟着你。我这条命是你给的，我什么都不求，只要能跟在你身边，做什么都行。”

    江醒看着她，她看见江青月眼里那点近乎虔诚的光，可她还是摇了头，语气平静而笃定：“江青月已经死了，黄龙村的案卷上，她畏罪自尽了。你跟着我，只会招来麻烦。我不能留你。”

    江青月张了张嘴，眼里的光黯了一瞬，可很快又亮了起来，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，又像只要江醒肯替她安排，去哪里都行。

    “你若愿意，我叫老孙送你去庄子。那里有我的人，没人知道你的过去。到了庄子上，重新开始生活。以后你是另一个人，跟江青月的所有再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
    “我愿意。”江青月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时便开了口，喉咙里的沙哑反而让这几个字显得更重。她挣扎着要下床，想给江醒磕头。

    江醒先一步起身让开，没受她的礼，只道：“不必跪了。你要真想谢，就好好活着，别让那半包解药白费。”

    江青月坐在床沿上，慢慢收回要往下滑的身子，眼眶又红了，却到底没有再哭。她仰起脸来，用力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一定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江醒便不再看她，转向外间，对二癞子和林兮道：“今晚就留在这里，别让她下床走动。有什么话，等去了庄子上再说。”

    二癞子应了一声，林兮也道好，又对江青月笑了笑，说：“明日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，路上也体面些。”江青月朝她虚弱地笑了一下，像在练习一个已经生疏了的表情。

    次日天刚亮，老孙的马车便停在了二癞子家门口。

    林兮和二癞子两人把江青月扶上车，老孙看了他们一眼，什么也没问，只低声道：“坐稳了。”

    江青月把半旧的粗布窗帘掀开一条缝，看见外头的田埂和屋舍从眼前缓缓退去，像把一整个从前的自己都丢在了后头。她放下帘子，手指在膝上轻轻握了握。从今往后，这世上再也没有江青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