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九八一年四月十五日,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小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 谢晋把《家庙》的剧本复印件,推到桌中央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。 “老成,老凌,咱们得统一口径。这三个本子,赵鑫那孩子写了什么?写了‘家’作为中国人精神宇宙的崩解与重建。从一九四九到一九八一,上海、香港、旧金山,三代人。格局小吗?小到一块砖、一副碗筷。格局大吗?大到整个二十世纪华人的精神漂泊史。” 成荫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拭着镜片。 这位北京电影学院院长,看问题总是多一层。 “老谢,本子的艺术价值,我不怀疑。但问题就在这儿,它太真实了。青砖刻牌位、镜子当通道、香灰当导航,这些意象太具体,具体到会让观众,联想到具体的历史时刻。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,” 他顿了顿,“更宏大的、向前看的叙事。” “那就不拍了?” 凌子风声音洪亮,这位延安电影团出身的导演。 脾气向来直,“香港一个年轻人,都敢写这种东西,我们这些老家伙反倒怂了?咱们当年拍《中华女儿》,拍《红旗谱》,什么时候怕过真实?” “现在不是当年。” 谢晋点了支烟,“老凌,你我都清楚,这三个本子送审,最大的可能是,搁置。” “搁置是什么意思?” “就是不上不下。不说不让拍,也不说让拍。等,等时机,等风向。” 谢晋吐出一口烟雾,“但赵鑫等不起。他那边《槟城空屋》在拍,《故土之心》在筹备,他需要这三个本子作为信号,大陆和香港,能在文化上真正对话的信号。” 成荫重新戴上眼镜:“我有一个想法。我们不直接送审电影剧本,我们以‘学术研讨’的名义,先在北电组织剧本朗读会。邀请文艺界的同志、评论家、学生参加。听听反应,摸摸水温。” “然后呢?”凌子风问。 “然后,” 成荫看向窗外,四月的北京,杨絮开始飘了。 “如果反响好,压力会从下面往上走。如果反响太激烈,那咱们也有退路,就说还在研究阶段。” 谢晋沉默了很久。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 “老成,你这是在赌。” “赌什么?赌这代年轻人的心,还认不认这些故事。” 成荫翻开《家庙》的第一页,念出林国栋的那句台词。 “‘家庙砸烂了,我们就用砖头再建。砖头没了,就用粉笔写。粉笔字被雨冲了,那就记在心里。心若死了呢?那就让儿女记。’” 他抬起头:“你们听听,这是台词吗?这是咱们这代人,憋在心里几十年没说出的话。” 与此同时,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剧本讨论会,气氛更加微妙。 《家庙》的剧本,在五个人手中传阅。 三位厂领导,两位资深编剧。 胖胖的李副厂长先开口:“这个本子,艺术上很有想法。用一块青砖当牌位,这个意象抓得好。但是同志们,你们看看时间线,一九四九、一九五八、一九六六、一九八一。太具体了,具体到每一个年份,都是一道伤疤。” 戴眼镜的王编剧,推了推眼镜:“我倒是觉得,伤疤可以写,但要写出伤疤如何愈合。这个本子最后,林国栋在拆迁废墟上摆砖头,孙子林向阳开发什么‘归途模拟器’,这是愈合吗?这是把伤疤数字化了,虚拟化了。这导向有问题。” “那该怎么改?”年轻些的陈编剧,忍不住问。 “要突出组织的关怀。” 李副厂长说,“比如街道干部看到林国栋刻砖,不是去阻止,而是去帮助,帮他找一块更好的地方,建一个社区纪念角。要体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。” “可那就不是《家庙》了。”陈编剧小声说。 会议室安静下来。 窗外的上海,正在大兴土木。 推土机的声音,隐约传来。 那是城市的生长声,也是某些东西的湮灭声。 第(1/3)页